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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其真 | 26th Sep 2013 | 生活點滴 | (329 Reads)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開始為一些年輕人提供心理輔導和解答他們疑難的服務。事關,在過去的三年中,我經常收到一些認識的或不認識的人給我的來信、來電、通過網上紙條甚至要求見面。他們中有些是和我分享發生在他們生活中,令他們高興的喜事。有些是向我訴說在他們生活中發生的,令他們不順心、甚至悲傷的事。更有的向我請教應該如何選擇學習課程、工作範圍和人生道路。當然有的我能答,有的是我不懂的並無從回答的。但是我覺得他們對我的信任,都是值得我珍惜的,因此無論是我答得了的和答不了的,我都會給他們一個回覆。

      日前,我在和幾個同濟來澳門大學學習的學生一起晚餐時,收到了一位年輕的小朋友的電郵。這位小朋友曾和我有過幾面之緣,我對他也有不錯的印象。但是由於我和他接觸機會不多,而且和他並不生活在同一個城市中,所以除了偶然會收到他的電郵向我問好,和報告他的近況外,我對他在從事什麼工作和他的生活狀況,都是一無所知。那天小伙子給我的來函的主旨為【請教:成長的煩惱】。而且在電郵結束前的末段寫上了“急盼指教”的字樣。雖然回到家時已是晚上的10時半,但是因為小朋友急切盼望我的回覆,所以我一踏進家門就打開電腦覆了他的電郵。

      小朋友來信中說:

【我在創業過程中有過團隊成員,是我讀研究生時的同學,和我私交很好。他和我一起有首次創業失敗,現在又和我一起做第二個項目。他為人誠實厚道,也有擔當,人品上是個靠得住的夥伴。但他做事非常不縝密,丟三落四不說,工作時喜歡還自己單幹。而且他看問題很悲觀,經常給團隊潑冷水,而不是提出建設性意見。

他是團隊中的「老人」,跟我雖然算上下級,但又頗為微妙。在上一個失敗的案子中,他做了很多貢獻,也冒了一些風險。但現在新的專案,他似乎不能勝任目前的工作。而且作為「老人」,他沒有意識和領導力去帶領團隊和教新人做事。

從私交來說,這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我們之間相互虧欠太多人情,我不好怎樣;從工作角度,我們公司有了投資人,有了股東會,作為一家創業企業,我們又承擔不了長期有人與團隊氣場不合。公私之間,實難兩全。

您是我熟悉的最為睿智的長者,在您的工作中如果遇到了「能力平平的好人」,您會如何處理?急盼指教。】

      我給小朋友寫了如下的回郵,它是:

【由於我對你的實際情況不够了解, 所以實在難以回答你提出的問題。不過我認為我們找合作伙伴的首要條件是人品好和能力強,而不是在好人和壞人之間挑。而且我認為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壞人是不多的。

      可能由於我的性格關係,我在工作中是不允許在我的團隊中,存在任何挑戰我權威的人。只要是我的下屬就必須執行我的決定。當然在我沒有作出最後決定前,任何人都是允許對將要做的事提出意見和建議的。其實我是一個非常重感情的人,在日常生活中,我非常能遷就他人的意願。但在工作中,我非常重原則,也不講情面。總之一句話,誰擋我的路,成為我進程中的路障,我都會想辦法把它搬開的。不過我認為你有沒有想過,在造成你現在困擾的局面中,你自己究竟是否有責任。】

      真如我上面所說的那樣,由於我對這位小朋友與他的那位同事之間的關係,和他們從事的行業等情況都不清楚,因此我只能用我自己長期的用人標準來回覆他的提問。也因此我知道,我上述的答覆是相對籠統和不詳盡的。

      我確實是一個非常重感情的人。在生活中,我比較大量,我一般都不會和任何人在金錢上或語言上採取斤斤計較的態度。並在很多時,就算明明知道自己吃了虧,也不會聲張,更不會記仇。我對任何待我好的人,總是懷感恩之心,所以我會千方百計的想辦法對他們作出回報。但是,在工作中,我卻完全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就如我答覆那位小朋友的電郵中所說的那樣:【誰擋我的路,成為我進程中的路障,我都會想辦法把它搬開的。】。在我的人生歷程中,的確也是如我所說的那樣,就算是天王老子擋我的道,我也不會和他講情面的。我現舉例如下:

1)在1984年的冬天,我在香港總公司董事會上自動請纓去毛里求斯,整頓在毛里求斯並面臨倒閉的“登峰紡織有限公司”的那一次,就是一則很好的例子。

      事關,由於當時時任登峰紡織有限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的謝先生,不善經營、管理,令公司虧蝕嚴重並瀕臨倒閉厄運。那位謝先生是父親兒時的玩伴,並且是看我長大成人的叔叔。1965年我回香港時,謝叔叔和嬸嬸也曾對我頗為照顧,所以我和謝叔叔夫婦的私交是很不錯的。但是面臨毛里求斯公司倒閉的厄運,為挽救公司,我必須作出將謝叔叔從董事長的職位上請下來的決定。當然對我來說,作出這樣的決定並非容易,但是我認識到,如果不將謝叔叔調離毛里求斯的話,我要對公司實行整頓和改革可能不會取得成功。我很清楚知道改革整頓必須成功,因為改革整頓的成敗是維繫著公司和幾千員工的命運。因此我必須採取放下私人情感,並用快刀斬亂麻的方式冷靜處理事件。

在再三考慮後,我在1985年春節期間,在毛里求斯待了一星期後返回港時,要求謝叔叔跟隨我同機回港開登峰紡織有限公司的董事會。但到港後,我告訴謝叔叔,我已為他在香港總公司中準備了一間寬敞的辦公室,他還是繼續擔任登峰紡織有限公司的董事長,他的工資待遇也在他有生之年不變,但是他不用再回毛里求斯上班。謝叔叔就留在了香港總公司的辦公室,而公司也一直遵照當時對謝叔叔的承諾,給他支付工資,直至他們夫婦相繼離開這個世界。

      我一直認為我當時的決定是沒有錯的。當然我知道在當時,謝叔叔夫婦對我的做法有些微言。但是後來當他們看到登峰紡織有限公司欣欣向榮的情況還是感到很高興的。另外,他們心中也很明白,一旦登峰紡織有限公司遭遇倒閉,那麼倒閉不但損害公司和員工的利益,而且對他們本人也是非常不利的。

      其實在1984年聖誕節期間和1985年春節期間,我曾先後兩次到了毛里求斯。在此期間我在暗地裡,摸清了登峰紡織有限公司的情況,並指定了整頓公司的方案。(詳情見博文《登峰訪織有限公司》)。登峰紡織有限公司經我整頓後,在毛里求斯延長了20年的生命。公司於2000年中正式結業。其結束的原因並不是由於經營不善,而是因為在全世界都取消了配額制度,毛里求斯失去了競爭的優勢所致。

2)1969年為整頓澳門針織有限公司,在有一天的早晨,我在位於青草街的澳門針織廠大門口張貼了一張大字報,大字報上列出了不能再進入工廠的30多位佔了公司的生產工具,但生產效率奇低的工人名字。那天清晨,我隻身站在工廠大門外,把榜上有名的30多名年輕小伙子一律拒之門外。(詳情見博文《大字報》)。那30多位血氣方剛的年青小伙子,雖然平時不好好生產,但是當他們面臨失業時,還是顯得很緊張的。

      當時的澳門很窮、很落後,因此要找份工作,維持生計實在是相當困難的。在情急之下,這些青年多次聲言他們想衝進工廠,但是我警告他們,我絕對不會允許他們再進入工廠大門,如果他們一定要衝的話,那麼必須從我身上踩過去。我告訴他們“今天除非我死,誰也別想再進工廠”。

      其實當時,我很年輕,我的身材也很瘦弱,而且工廠的所謂鐵門也僅只是單薄的鐵柵欄。所以如果30多名年輕小伙子真的要衝進去的話,並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但我想是我當時的那股狠勁和那份堅持鎮住了他們,因此他們沒敢真的硬衝。

      為了自己的生存,更是為了挽救公司命運及維護員工生計,我當時除了挺身而出,並收拾面臨倒閉厄運的爛攤子外,根本別無選擇。在那段時期中,我的腦海中只有一個我不能眼巴巴地看著公司倒閉、工人失業、家人受苦和自己無路可走的想法。我的那一想法促使我在危急的時候,作出了【誰擋我的路,成為我進程中的路障,我都會想辦法把它搬開的】的本能反應。

      今天每當我回想往事時,連我自己都會為那天我擁有的那股狠勁和那份堅持感到驚奇。我更相信如果那件事是發生在今天的話,我可能已沒有當年之勇了。想到這裡,我又一次感到光陰如箭,更感到年輕真好。

      不過,那天早晨在那些青年平靜後,我請他們隨我回我的辦公室。在我的辦公室,我向他們提出建議,如果他們同意的話可組織起來,由我借給他們生產工具,並向他們提供生產訂單,讓他們繼續工作。他們很快和我達成了協議,也因此由那天起澳門出現了很多針織行業的山寨廠。

      我從來沒有為我作出寫大字報的決定而後悔過。因為我知道如果當時我不整頓公司的話,那麼我們公司很快會倒閉,而我個人的歷史也必須重寫,相信我可能也早就離開澳門了。

3)由於父親決定在珠海開辦香洲毛紡廠,是在國家實行改革開放之前的1978年。當時珠海特區尚未成立。想當年,在中國的國內同胞對像我這樣的資本家都是沒有好感,也不信任的。因此每當我代表公司去國內和有關單位談判時,都會感到特別的困難和不快。有好幾次在談判過程中,雙方出現激烈的爭執,而我也多次中斷談判,並拉大隊回澳。

      1978年是文革和四人幫被打到的不久後,在國內的同胞都習慣吃大鍋飯,當時廠中的工人都特別不守紀律和散漫。我和澳門公司的同事們,對工廠處於那種處境感到非常的不滿。為此我和同事林華旺先生於1978年9月向公司及父親提出,對香洲毛紡廠採取停工整頓的建議。在父親的指導和支持下,我和公司的副董事長盧煥榮先生以聯署形式,於1978年9月30日在人民日報上發表了香洲毛紡廠停工消息和停工原因的文章。那篇文章引起了中央的高度關注,香洲毛紡廠的問題也就很快迎刃而解了。

      今天我寫這篇文章的主要目的,是想借我的博文向那位求救的小朋友說明我是怎麼做到【誰擋我的路,成為我進程中的路障,我都會想辦法把它搬開的】的。其實,我還可引用很多曾發生在我的人生中的事例,但限於篇幅只能列舉上列三例。我想說明的是,在上列三例中涉及的人全部都是好人,因此當我們在用人之際,是不能用好人或壞人作為選擇的標準。

     我的這位小朋友很有靈性,他在我這篇文章尚未寫完之時,就已給我來了電郵,他說:

【您的話給了我很大很大的啟發。的確,好人壞人不應該作為主要考慮,而該考慮品行能力。“鄉願,德之贼也”,有时候“老好人”反而是最大的麻煩。

我深信只要涉及兩個人的關係,出了問題必然雙方有責。我年輕不成熟,很多决定是在當時情況條件下做出的所谓“conditional best choice”,加上我性格不够堅毅果决,以致有今天的尷尬。

我應該借鑒您的經驗,如果出了問題,是我,而不是别人要負經濟和法律責任,所以權威只有一人。人事問題是最大的問題,我想我知道該怎麼穩步處理好了。】

      讀了小朋友的來函,我心甚歡,我在此真心祝願小朋友創業成功!

曹其真寫於2013年9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