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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其真 | 1st Feb 2015 | 生活點滴 | (260 Reads)
       1968年秋天我在巴黎病倒了。其實那一次,我並沒有染上什麼嚴重的疾病,而是由於我自1967年起,每天長時間的堅持工作和學習,因此出現疲勞過度和體力不支的現象。因為身體沒有什麼特殊毛病,因此在家靜養、休息了大約三個星期後,疲勞和體力不支的情況也已基本上消除了。在家靜養的三個星期中,我停下了繁忙的工作和學習,我有了充分的時間,思考在我身體健康恢復正常後,自己應該何去何從的問題。

       事關,自從我抵達巴黎後,隨即進入了繁忙和緊張的半工半讀生活,因此一直無暇對自己的前途和出路作周詳的思考和計劃。但當我在認真思考自己應該何去何從後,我的內心感到非常的焦慮和不安。

       令我內心感到焦慮和不安的是,如果我選擇繼續留在法國生活的話,除了在餐館打工外,我看不到自己有任何其它的出路。因為在那個年代,幾乎絕大部分的中國人在法國都是在中國餐館打工或開餐館的。但我對開餐館並不感興趣,並且我也不甘心自己一輩子為維持生計,而在餐館賺取微薄的薪金。我的願望是自己能繼續物理專業的學習,並在這個專業上獲得成績。但是我又為繼續物理專業的學習而卻步。因為,一方面當時我離開中國內地已滿三年,而在那三年中我除了唸英語和法話外,完全沒有接觸物理專業的機會和時間,因此也造成我對自己繼續專業的學習缺乏信心。而另外一方面,在法國攻讀物理學的博士學位,所需費用非常昂貴,是我無力負擔的。正好在進退兩難的情況下,父親向我伸出了他的援手。召喚我回到香港在他身邊工作,所以我決定回港尋找出路。其實,父親從來沒有拒絕供我繼續學業,只是我自己覺得我已大學畢業,所以不能再依靠父親養活。也為了實現自己養活自己的願望,我決定到了法國以後,不再接受父親的資助。

       我是1965年從中國內地大學畢業後,才來香港投靠父親的。其實在沒有來香港之前,我在上海的材料研究所裡有一份固定的研究工作。研究所給我的那份工資雖然不算豐裕,但也足以養活自己。不過在任職一年多後,因為種種原因,我被迫辭職而回到香港投靠父親。在到香港和去巴黎期間的大約16個月中,因學歷不被承認、又不懂英文,我無法找到工作,因此我的衣食住行都必須依靠父親供養。在那16個月中,我的內心常常感到愧對父親。也因此在我到達巴黎後,心中一直想著我該是養活自己的時候了。也因此,我到巴黎十天後就四出尋找工作。皇天果然不負有心人,我很快就在巴黎的中國餐館玉泉樓找到了全職的收銀員工作。也從此我在巴黎開始了我艱難的勤工儉學生活。在巴黎生活的15個多月中,我一面在巴黎的中國餐館任職收銀員,另一方面堅持於上午去巴黎大學、下午去法國文化協會讀法國文化和語言課程。我每天起早摸黑,每天平均花在工作、上課和交通上的時間至少都要超過十五個小時。也為此,由於體力的長時間超支,因此在到達巴黎後的第15個月中的某一天,我昏倒了在餐廳的收銀臺上了。

       可能是上天的精心安排,也可能是我本來就和澳門有不解之緣。我當初以為回香港會留在父親身邊工作。但沒想到的是,當我回到香港後,父親說由於公司規模小,而兄長已在公司任職,所以無法同時安排我倆在香港公司工作。因此叫我來澳門工作。我雖從來沒有到過澳門,但是由於心中誤解父親偏愛兄長,因此對澳門充滿了偏見。

      當時,澳門的地積很小,所以絕大多數人都步行或騎自行車上下班。那時候馬路上的機動車可說是少得可憐,和香港的五光十色、巴黎的繁華景象相比較,澳門顯得特別的暗淡和落後,所以我對澳門的偏見更加增加了。到達澳門的第二天,我到位於葛地利亞街的澳門針織有限公司報到,並從即日起就開始在公司上班了。由於忙於了解和熟悉公司狀況並安排日常生活,心中也有對澳門存有不滿,因此在我到澳門的最初的一個半月中,根本無暇、也無心遊覽澳門的名勝古跡,我的足跡僅限於澳門的三盞燈、柯高馬路和紅街市一帶。

       大約在來澳門的一個半月後,我代表父親到葡京酒店二樓參加一個由當時旅遊局長殷理基先生作東的午宴。那天的座上客除了我和何鴻燊先生是中國人外,全部都是當時澳葡當局、和年齡都比我父親還要大的葡籍局長。基於那一次是我首次踏足葡京酒店,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參加澳門當時的達官貴人的宴會,所以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當時的葡京酒店是最豪華的酒店和娛樂場所,並且是開張不久的。因為澳門很小,而澳門的第一座大橋尚未建造,因此葡京酒店前面是兩面臨海的。那天到達葡京酒店赴宴時,站在葡京酒店正門口,我看到的是對正葡京酒店大門的圓形廣場,和廣場中央的一座雄偉的雕塑銅像。那是我第一次感到澳門其實並不是我想像的那麼糟糕,而且我覺得它其實也是很美麗的。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午宴結束後,我步行到廣場上觀看廣場上的雕塑像。當時的銅馬廣場上矗立著一座亞馬勒策馬揚鞭的銅像。由於我不熟識葡萄牙和澳門歷史,也看不懂銅像下方釘著的一塊銅牌上的葡文介紹。因此心中還以為銅像是葡萄牙古代的一個英雄人物。自那次以後,我再也沒有踏足銅馬廣場。而每當經過廣場時對那個銅像也是習以為常了。我再也沒有想過那個銅像究竟是何許人。

      1987年中國和葡萄牙簽訂了就澳門主權於1999年12月20日回歸祖國,且隨即成立澳門基本法起草委員會為澳門起草基本法。在此期間,時任港澳辦的副主任魯平先生關於澳門主權回歸祖國後,那座位於銅馬廣場的亞馬勒銅像必須被拆除的意見,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從報章上的報導中,獲悉亞馬勒並非葡萄牙古代的什麼偉人,他更不是什麼英雄,而是葡萄牙政府派駐澳門的第79任澳門總督。

      據報導亞馬勒1846年4月從里斯本抵達澳門就任澳督。他是葡萄牙海軍軍人,其右臂和一隻眼在年輕時參加本國開拓巴西的殖民地戰爭中被大炮打去,葡萄牙人稱其為「獨臂將軍」。亞馬勒上任澳門總督後,在澳門推行殖民擴張政策,他在任期間,侵佔土地,驅逐清朝官吏,欺負本地居民,可謂無惡不作。1846年5月,他宣佈對華籍居民徵收地租、人頭稅和不動產稅,把原本衹對葡萄牙人實行的統治權力,擴大到華籍居民。1848年為擴張地盤,以開闢馬道為名,從水坑尾城門直達關閘的一段路中,平田毀墳,他的行徑激起了中國居民的憤怒,並勇起反抗亞馬勒的暴政。1849年8月在葡萄牙軍人和望廈村村民的衝突中,亞馬勒在蓮峰廟前被望廈村民青年沈志亮刺死。事件發生之後,清政府應葡方要求,將沈志亮處死。自此,葡萄牙人在澳門勢力擴張至望廈村及關閘,開始其對澳門的殖民化統治。

       雖然澳門居民對亞馬勒恨之入骨,但在葡萄牙殖民者的心目中亞馬勒卻是一個大英雄。澳葡政府於1940年將在葡萄牙鑄成亞馬勒騎馬的銅像運往澳門並矗立在海邊的廣場上。銅馬廣場名稱也由此而得。銅馬像在1992年10月28日被拆下,並於1993年2月運回葡萄牙里斯本。據說該銅像现時被安放在葡萄牙里斯本的恩卡爾納桑廣場大道。自此銅馬廣場被易名為亞馬勒前地。

       通過銅馬像在澳門被拆除,並運回葡萄牙的事件,我對那段歷史有了一些了解。但是由於我沒有深入研究澳門的歷史,因此對刺殺亞馬勒的青年沈志亮並沒有留下很深刻的印象。直到2015年1月13日在觀看由澳門作家穆欣欣編劇、由江蘇省京劇團在澳門文化中心演出的京劇『鏡海魂』後,我才對那位愛國愛鄉的青年沈志亮有了認識,而他的名字也從此深深的刻在了我的腦海中。

       我自小喜歡西洋音樂,特別是在我迷上西洋歌劇後,總覺得其它戲曲都再也難以令我陶醉其中。但是自從大約4年前,在北京一位好朋友帶我去看了一次京劇後,我發現原來京劇的唱腔、做工、旋律和音樂除了都是我能接受的以外,京劇藝術家們在舞臺上的一抬手、一踢腿的動作都令我感到那麼的優美和細膩。我內心產生對京劇藝術的認同,並認為京劇真是值得我們細細欣賞的一門偉大藝術。從此以後,在北京只要我有機會,我就會去京劇院看演出。也因此,當我的同事Mandy轉告穆欣欣請我去看由她編劇的京劇『鏡海魂』時,我欣然答應了。

       經過40多年在澳門工作和生活後,我深深地愛上了澳門這個可愛的城市。因此一切有關澳門的過去、現在和將來都是我關心和願意了解的。雖然我不認識穆欣欣,但由於澳門是一個熟人社會,所以她的大名我早已有所聽聞,而且也已拜讀了她的大作《風動心也動》。

        2015年1月13日我準時到了澳門文化中心大劇院。其實在到澳門文化中心大劇院之前,雖然我知道『鏡海魂』的故事是出自澳門的歷史典故。不過由於我最近特別忙,所以我在去文化中心前並沒有花時間做功課。因此在開場前,我對劇中究竟要講的是什麼卻不是很清楚的。不過在文化中心舞臺序幕拉開後,我看到臺上的龍田7兄弟,跳起了我們澳門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醉龍舞”時,我的精神為之一振,而我的注意力也完全被吸引住了。以後的兩個小時中我端坐在座位上、我的身心完全沉浸於劇情的發展中,我全神貫注地盯著舞臺直到劇終散場。

       在回家的路上,和回到家後上床休息前,我腦海中不斷地出現舞臺上龍田7兄弟跳“醉龍舞”時的形象,而我的耳邊也彷彿不斷響起作曲家李海鹰為聞一多先生的、也早已深入每個澳門人人心《七子歌》的優美旋律。當然直到現在我還不敢說自己是一個懂京劇的內行,但我的內心真的是深深地愛上了這齣戲。因為這齣『鏡海魂』對每一個熱愛澳門的居民來說意義非凡。它不僅僅是我們看一場戲、欣賞一場京劇藝術,或聽一個久往的歷史故事。而是它除了在觀感上令我們獲得極大的藝術享受外,還是震撼心靈的一堂澳門的歷史和愛國主義的教育課。通過觀看『鏡海魂』,令我再一次深切體會文化藝術的偉大和文藝創作的重要。因為它不但能令我們在辛勤工作和勞動後,在精神上和體力上的疲勞得以舒緩,而且也能引導我們思考什麼才是人生中正確的人生觀、價值觀和是非感。

      看完這齣京劇『鏡海魂』後,我了解了發生在1965年之前的澳門的真實事件。也了解了澳門400多年中國人和葡萄牙人和平相處的背後,存在著的很多辛酸。在這一刻,我特別感恩我們的前輩,如沈志亮和龍田村的居民,感恩他們為了我們今天的安居樂業而作出的犧牲。我也在這一刻更體會『前人種樹、後人乘涼』這句成語的意思。為此,我再次叮囑自己,人的生命雖然有限,但是在有生之年,一定要盡最大的努力為後人的幸福和社會的和諧作出自己的貢獻。

        在此我要向穆欣欣和江蘇省京劇團幕前、幕後的全體藝術家和工作人員,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感謝。感謝你們讓我受了一次非常有意義的愛國家、愛民族、和愛澳門的教育。

 

曹其真寫於2015年1月31日